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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篱采薇 西山听涛

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的花

 
 
 

日志

 
 

【广明亭】梦醒不知身是客  

2012-07-15 15:15:29|  分类: 歧语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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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埋了。”冯子都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两个家人又得将霍雁的尸体扔进刚刚才挖好的坑里。月黑风高,面对一个刚刚枉死的人,任谁也会心中犯怵。但是来不及抱怨,冯子都役使人一向咄咄逼人,大将军在时如此,大将军身后愈发变本加厉。不给他们留任何抱怨的时间,他们自然就不会抱怨了——这是他所奉行的逻辑。但他也许不明白“抱怨不一定只能用嘴”这个浅显的道理,两个家人早在心里将这个不知道算什么东西,现在却以霍府主人自居的小白脸骂了十遍。

骂归骂,活还是得干。两个人,一个搬头一个搬脚,互递个信号,本想同时使力将尸体抬起,哪知抬头的手发软没抬住,把霍雁本来开了花的脑袋又摔了一脸泥。却不想这一摔,从尸体软哒哒的手里摔出个东西。

就着火光一照,那是一只箭,一只典型的三尺汉箭,从斑秃的尾羽可以看出颇为陈旧,箭身上刻下的制作者姓名已经磨灭不见,箭镝的锋芒也早已不再。但若是力气大的人,凭着瞬间暴起,突然刺向敌人,怕是仍然可以穿筋断骨。或许刚才霍雁一直将它小心藏在身后,是以三尺来长的箭竟然一直无人发现,为的就是伺机突然发难。好在之前的偷袭一棍下去就打了他个脑浆崩裂,没给留下任何机会,否则现在倒在地上的是谁还无人敢说。

“冯执事,这东西如何处置?”

家人毕恭毕敬地将箭奉到冯子都跟前。冯子都余光一扫,一股无名火顿从脚底烧到头顶,一把夺过那箭,啪啪折成四段,就要扔进坑里,手都到了半空,却生生凝滞了。

瞬间的迟疑。

就这样让这支该死的箭和它的主人一起永远埋入地下真的好吗?不好!这根本不是惩罚,简直是成全!堪称完美的完结方式!成全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蛋?别开玩笑了,它应该被彻底的毁灭,这样才足以抵消它给这个世界带来的阴霾,才足以发泄冯子都满腔的怨毒。

残留的涂漆被灼烧出刺鼻的气味,冯子都捏着鼻子,将点着的箭甩进坑里。火苗忽明忽灭,看似随时会被吹熄。不过冯子都并不在乎火焰的大小,他满意的只是这火苗能将那让那支该死的箭渐渐化成灰烬。

看着那只曾经精美无比的箭矢的命运,将军府的老仆们无不唏嘘。

 

同样的箭,曾经大将军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府里没有人比那它事奉大将军的时间更长,所以更没人知道它的来历。虽然制作精良,但毕竟是用作实战的量产类型,若论价值怕是还比不上装它的容器贵重。平日也不见大将军拿来示人或者自己玩赏,只是用锦帕包裹着装在托金的漆木盒子里,然后丢在卧室的角落积灰,一年到头也不碰一下,就像忘了它一样。可若是有谁想把那盒子拿出来洗洗擦擦,那就大祸临头了,轻则棍棒伺候,重则撵出府外。久而久之,那支箭——连带着那个盒子一起——就变成人人都不愿提起的存在。在冯子都入府前就一直如此,在冯子都春风得意的日子里仍然如此。若没有那次发生的事情,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支箭的存在。

那是燕王之乱后没过几天发生的事。朝中刚刚肃清逆臣的党羽,新旧接替出现了空当。大将军临危受命,内政外交全担在一肩之上,夙兴夜寐不敢懈怠。正遇上早先派遣出使匈奴的使臣无功而返,当夜就请了典属国过府议事。

说是议事,不如说是小宴。二人年少相识,早先并无什么深情厚谊,可人过中年,看着故人凋零大半,残存的人们不由得不生出老人才有的相惜之情。自典属国归国后,有事无事大将军便会邀他来府上聊一聊,有时聊聊近况如何,有时讲讲塞北的见闻。偶尔左将军也会一同过来,三人一起难免回忆起曾经的青春时光,不禁咨嗟怅惘。如今左将军罹难,就连三人一同怀旧的光景都成了昨日黄花,这夜的酒里也就凭空添了几分苦涩。

典属国与大将军同岁,看上去却像差了一辈人。在大将军正品味着时间沉淀的陈酿时,他已然衰败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苍苍霜雪染白了他的黑发,瑟瑟霜刀划花了他的容颜。令得久别重逢时,大将军也一瞬间愣了一下,没能立即认出来。当他好不容易将在眼前的老人眼中找到那与记忆中一样的坚毅后,难以名状的悲伤从脚底涌向了全身,以至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出神地问道:“我变了吗?”

“变了。但怎么变都能认得出的。”典属国当时这么回答。

酒过三巡,大将军将所有家人都支下堂去,冯子都也不例外。虽然说军国大事,下人本就没资格旁听,但冯子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还从未有人像冯子都一样让大将军痴迷,沉沦,忘乎所以——没有任何人——这不止是冯子都的自以为是,也是大将军心中所想。自己理应与别人不一样,自己理应得到别人得不得的东西,但是这样的自己现在却只能和其它家奴一样站在堂下吹冷风,耳畔是被狂乱的夜风刮得支离破碎的话语。

“……说什么大丈夫……”

“……还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故意的吧!……这是贪得无厌!”

“……有什么理由……”

“骗子!”

“哐”一声,突如其来,伴着陶器碎裂,金属碰撞的杂乱声响。紧接着连续传出激烈摔砸之声。堂外的人下懵了,任谁也听得出情况不对,生怕典属国酒后任性闹出什么祸事,也就顾不得什么命令,院子里十几个人全拥到了堂上。

果然,屋内一片狼籍,几案翻到,酒菜撒了一地,却不是典属国生事,反倒是大将军醉得神志不清,拔剑乱挥。众人见状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由着他见什么砍什么。那剑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所到之处无一物幸免,珊瑚,玉壁,酒樽,香炉,花瓶,那个装着箭的神秘木盒——不知它为何不在卧室而在这里。

“啪”一声连着盖子被劈成了两段,装在里面锦帕和箭也惨遭厄运,在大将军的连砍带砸下全部翻倒在地。这是冯子都第一次见到那支箭,只是看到而已,与看到路边杂草没有区别。可大将军不一样,他犹如愤怒的公牛找到了目标,把手中的剑丢在一边,冲上去捡起断掉的半截箭来,啪一声再折成两段,还想再折,却折不动了。一怒之下把箭扔在地上,踏上两脚,一边踩口中还一边骂:

“想跑?你以为跑得出孤的手心吗?孤有大汉雄兵百万,明日就踏平匈奴的蛮荒之地!”

家人见他手中没有了剑,互递眼神,一拥而上将他压倒在地,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任他再怎么扑腾也挣脱不开,口中犹尚大骂:“你们这些奴才也想造反吗!”众人无不心中一凛,若他是当真,动手的人一个个都少不得人头落地,但是此刻也不敢多想,只当他酒醉说胡话,不肯放手。可能酒劲上来,没了力气,也可能刚刚折箭泄了他心中怒气。只反抗了两下就不见他再动弹,等家人们回过神来他已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场闹腾终于结束,大家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剩下的残局着实令人头疼。一面要支使家人赶紧将堂上打扫干净,若大将军次日起来看到这幅乱象,少不了又是一通责罚。另一边,又得送客人回家。此时已近三更,里门早关了,但是大将军府的车马也无人敢阻拦,大将军平日出门都带着冯子都,认识他的人多,这事也就理所当然由他来做。

其实冯子都一直知道,像他这种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看来都是不入眼的。他们觉得他是出卖尊严,不劳而获地攫取权力。就像他不明白凭什么自己殚精竭虑博得大将军的恩宠,也只能站在堂下听风,而有的人明明只会冷言冷语,却能够与大将军在堂上分庭抗礼,契阔人生。而这个人现在正坐得远远的,明白地显露出对自己的鄙夷,这令冯子都倍感不悦。

如果只是公事也就罢了,大家不过是相互利用,无牵无挂,但直觉告诉他这后面还有故事。大将军生性谨慎,深知贪酒误事的祸害,事奉先帝二十余年从不酣饮宿醉。即使如今贵为大将军,平日宴饮也只是浅尝辄止,一是怕坏了国家大事,二是怕遗人以柄。这次大失常态,愣是在将军府服侍多年的老仆也不曾见过,究竟是为了什么?

“典属国适才与我家将军说了什么?”无论如何都觉得典属国知道些什么。

“你这是在问罪?”原以为典属国会根本不屑作答,他本像风霜吹不动的磐石一样,就在刚才的闹剧中,他也不过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切。

“子都不敢……” 冯子都自己也觉得刚才的问话太大胆了。纵然与典属国有关又如何?论身份苏子卿在朝中是威严长者;论交情他与大将军二十年久别重逢,兴师问罪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区区家奴,在大将军眼中一个娈童究竟算得了什么?

“你是觉得自己还比不过一支箭?”典属国笑着说,那语气猜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冯子都不大,但显然这话正中了他的心病。

“比不过是应该的……应该的。”典属国笑着爬下车——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里门,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回过头看了冯子都一眼,与其说是嘲讽,毋宁说是怜悯。冯子都第一次在这个他认为已经不久于人世的老头眼中看见了那种被时间与阅历冲刷出的不可动摇毋庸置疑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的智慧。

当冯子都回到将军府时,东方已经开始发白,堂上的清扫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冯子都抬头望了望天,发现天上层云密布,每个人都被笼罩在云彩巨大的阴影之下。为何从没有发现?人们究竟是经历多少个夜晚,才发现夜晚投在大地上的巨大阴影?也许那阴影越是巨大,越是无远弗届,越是无法察觉。

“冯郎,这东西如何处置?”家人用刚好散落在附近的红色丝带将那支断掉的箭缠成一捆,连同它被截成两段的盒子放到冯子都面前。

“听大将军旨意吧。”他本想把事情推给执事,可念头一转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问。

果然,酒醒后的大将军追悔莫及,直愣愣地看着被他折成几段的箭,半晌不语,任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痛惜与怅惘。不过到最后他也没说出一个跟这支箭有关的字,仅仅是轻描淡写地嘱咐冯子都重新做个盒子,然后的事情又回到了一开始一样状况,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谁也不能碰的盒子里的箭,变成了残箭,如此而已。

 

冯子都掩面转身,不想闻到那尸体发出的血腥之气,也不想在看一眼那个可憎之人的丑陋死相。他无法不去想当年典属国的那句话——虽然他不相信,哪怕仅仅只是因为讨厌这个人,他也绝不相信他的话——可他无法不去想。但凡君王的爱都是无法专享的,大将军是无冕的君王,无数人企慕的对象。冯子都深知自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相信自己是大将军最喜爱的。这些年来,能与他并肩而立的,除了王子方那个凭着实心用事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实人外没有第二个。

不过眼前的这个死人是个例外,半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满身羊骚味的胡奴,大将军把他从北市买了回来,因为他身上带着那支和盒子里的箭一摸一样的箭。那阵的他连汉话都不会说,成天哼哼呀呀的,后来大将军找人专门教他说话,他才像现在一样说得结结巴巴的。他说他的箭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他的父亲叫个什么叽里呱啦的名字。大将军听了之后也不作评价,只是呵呵一笑,说他是上天派来的信使,给他起名为“雁”,从此做了霍家的人。跟红顶白本是人间的常情,那段时间冯子都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而霍雁本是个不懂得韬光养晦的蛮子,稍微得点宠便急于显摆自己新到手权威,将军府的人都恨他。王子方恨他,冯子都恨他,将军夫人也恨他。

“你知道十年之后谁才是将军府的主人吗?”当将军夫人这么问冯子都时,冯子都并没有太多犹豫。如果非要先分辨出爱情与欲望的区别才肯付诸行动,冯子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想要的东西弄到手,碍事的东西处理掉,冯子都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么简单。当他怀中抱着他男人的女人时,他也没什么负罪感。他告诉自己,自己抱着的只是权势,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上天也站在冯子都这边,三个月前,大将军薨。那盒子里的箭,最终被大将军带到了地下,遣册里没有记载,那是他临终前唯一留下的两句遗言中的一句,另一句是嘱托家人要慎始慎终。

霍雁的春风得意也彻底到了头。在夫人的支持下,冯子都轻易地重获权势。霍雁今日这般惨像,早在那时就已定下,或者早在当日他得意忘形时就该想到。

看着那黑夜中的那一点火星,冯子都不禁思考,为什么坑里躺着的这个人会出现在将军府?因为那支箭。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轻易得到大将军的宠爱?因为那支箭。为什么这个人胆敢染指自己已然到手的权势?因为那支箭。为什么自己如此恨这个人,非要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因为那支箭。那支箭,那支箭,全都是因为那支箭!没有那支箭,这个魂淡根本不足为虑!没有那支箭,这个家伙根本不值得被自己杀死!

这一刻他突然恍然大悟,所有的人都只是围绕着权势打转的过客,典属国是,霍雁也是。他们只是像莲花一样随着季节开谢的繁华,唯一不变的只有那支箭。大家都只是那支箭的傀儡,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优越感油然而生。

 

最后一丝火苗消失殆尽,倾下的泥土掩埋了今晚上发生的所有罪恶。明天的天气会格外好吧?冯子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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